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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◇立体的绘画、活的教科书——“近松座歌舞伎”上海公演观看报道 |
〔2007年09月18日刊布〕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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活的教科书,人体的艺术,音乐的美学。这是我对歌舞伎的观后感。 两个剧目两个多小时的演出,让人有一种旅行于他乡一个奇特但是很和谐的市镇的感觉。是一次新鲜的体验,跟我们第一次读到葛饰北斋的浮世绘、读到川端康成的小说一样。然而,我坚信,全世界中国人是最能看懂日本的歌舞伎的(当然那些连中国本国文化都一窍不通的人除外)。我想,中国与日本文文化的相近性超过了任何人的判定。也许是实在太相似了,加上同文同种,近在左右,很多人有意无意地都在强调二者的偏异之处。 很多观众(包括很多记者)都会津津乐道于坂田藤十郎的演技,比如他惟妙惟肖的“女形”,比如他在一场演出中分饰二角,且是格差极大的婀娜多姿的怀春少女与壮武粗犷的狮子。这是歌舞伎之“伎”(技艺、技巧)的魅力。作为耄耋老人的坂田藤十郎真不愧是日本的“人间国宝”,我们由他想起梅兰芳先生是很自然的事情。 但歌舞伎的魅力实在是伟大,值得评说之处,实在是丰繁。 第一场《倾城返魂香》其实是歌舞伎《倾城返魂香》(原先是三幕的“木偶净琉璃”)的一个段落(一“幕”)。这一段落故事背景是土佐将监光信的隐居之地,因此称之为“土佐将监闲居之场”。因为故事的中心人物是口吃的画师浮世又平,所以一般把这一场称为《口吃的又平》(「吃又」),1955年近松座首次访华时,就演了这一个剧目。 1、首先上场的吆吆喝喝的五个农民,着大口短袖的“永衣”,他们举着灯笼、农具之类,要来打虎。他们的声音和装扮让人耳目一新,马上赢得了一阵欢快的掌声。这就是艺术的力量,因为人们看到了另一个时代,且是一丝不苟合乎艺术规则的一个戏剧场景,剧组人员布置了一个一丝不苟的舞台,也让一群粗朴的爱叫嚷的农民显得一丝不苟(他们始终处于一种秩序中),这时舞台是神圣的。这种神圣感一直存在于我内心,一直到此刻的回味。 2、一般言论都讲这是讲夫妻情感, 这其实也是一出关于“名誉”的戏。 在古代日本,只有华族、贵族、豪族有姓,普通人有名却无姓。当又平听到自己的师兄修理之助(因为除虎有功)获得了师父的赐姓,自己也很想能被师父能取得师父同意,袭用“土佐”一姓。因为那是一个画师的身份体现,是对一个画师成就的最好证明。又平“求姓若渴”,这个诚实的正直的画师这时内心里全是对“名誉”的向往,为了这个“名誉”,他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。可是师父偏偏就不给他立功的机会,主要是对他的画技没有任何信心,认为他只是一个媚俗的“大津绘”画师,根本没有资格继承“土佐”之姓。这里同样体现了师父的艺术原则,他绝不会因为同情又平的处境与缺陷,也不会因为被又平、阿德夫妻间的可泣可诉的感情而随随便便应允了又平。这样的严师在日本电影《春琴抄》里我们看到过,在中国的文艺作品里也随处出现。但又平在绝望之际,他的自画像却穿透了石柱,这震惊了阿德,震惊了师父,也震惊了他自己。师父终于赐姓给他,还赠给他武士装和佩刀。他用自己精湛的技艺和如赤子一样的虔诚之心创造了奇迹,从而获得了渴求的“名誉”。 3、饰演又平的是坂田藤十郎先生的哲嗣中村翫雀,我觉得他的演技在剧中是“惊心动魄”的。又平出身低微、家境贫寒,再加上天生口吃,说话艰难,本是一个很让人心酸的人物。中村翫雀很好地把握了这个角色。 我印象最深的是两个地方,一是他掐着自己的喉咙撕扯着自己的嘴巴,怨恨自己没能像常人一样说话,从而不能为师父效命。其苦,其悲,其恨,其怨,让人泪下。我们是不是也有过这种既不能怨天也不能尤人,却只能痛恨自己的时候呢?残疾,是一种命定的“枷锁”,是上天最残酷的礼物。 一是又平捶打妻子阿德的时候,又平因为怨恨之情无处发泄,就打了阿德,这时妻子也是一个无力者,作为丈夫命运的向来的承担者,她的凄苦是藏在内心深处,我们好几次看到他默默垂泪。这样的一个情节,其实更加显示出夫妻之间相濡与沫的深厚感情。在打的过程中,演员带着面谱的脸被忽略,他的动作很戏剧化,但他悲痛之情却深抵我们内心。 4、这两出戏体现出来的中国文化元素,是很明显的,比如舞台上土佐将监屋堂里挂着的对联:“山中何所有,岭上多白云。只可自怡悦。不堪持赠君。”就是中国南北朝时陶弘景当隐者时的诗句。师父赞扬又平时说“你的功力和王羲之一样深厚”、又平前去救人时也说了句“借樊哙和张良的勇猛和智慧,助我胜利而归”。但这并不是为迎合中国观众而改的,四百年前近松卫左卫门就是这样写在他的剧本里的。下一场的《英执著狮子》则是将日本的能乐与中国清凉山石桥传说相结合。这些都很让中国观众很开心吧,但近松座选择这样的戏,也表明他们的美好心愿。 5、我很感佩于舞台上展现出来的日本礼仪。我们曾经在日本的古装电影里看到日本人严谨的礼教,严谨的等级秩序。在《倾城返魂香》里对这种礼仪文化也表现得非常透彻。农民们对他们尊敬的土佐将监、对土佐将监的弟子,都是毕恭毕敬,他们大部分时间都是跪在地上。又平对师父也是一样,他那种急切的难以表达的心情与对师父的敬畏之情相混合,更加显得师父在他心中的崇高地位。 6、舞台右侧有一个较高的台子,上面坐着三味线的乐师和负责唱的“义大夫节”。这个台子在日本艺能表演中称为“点”。这次我对“三味线”(来自由中国传入琉球的三弦,有时也叫“三味弦”)的味道总算细细体味了一回,感觉京剧的吵闹反不如“三味线”简单悦耳来得有味。或许从中我们也能感受到一点日本文化的“幽玄”吧。 而“义大夫节”的唱腔很是抑扬顿挫,有时近乎于“呼叱”,这应该是一种说唱,而不是像京剧的唱。不知是不是带着关西口音的唱腔。“义大夫节”的唱常常是在讲述故事的情节发展,相当于旁白。这是一个辛苦的役事,要求语调高昂,掷地有声,肯定很累人,现场观众就看到他时不时擦试脸上的汗水。 在《英执著狮子》里除了增加三味线乐师和增加“义大夫节”之外,还在舞台左侧增加了演奏笛子和太鼓的乐师。舞台左侧席地而坐。从舞台里边向外,依次为笛子、太鼓(架于肩上,手击)、太鼓(架于肩上,手击)、太鼓(置于左腿上,手击)、太鼓(置于座前,最大,槌击)。有好几次我看到鼓师用嘴巴往鼓面呵气,不知何故。 乐师们都穿着一种硬挺挺的三角形的“肩衣”,很有正襟危坐的感觉。 7、舞台美术采取了虚实结合的方法,比如竹林有实物的竹丛(老虎就是在其中出现而又消失的),也有图画的修竹,用画笔来表明是茂密的广阔的竹林。总体上是以写实为主。 在下一出的《英执著狮子》里出现的石桥则写实写意都发挥了各自的长处。桥是实景,桥下流水和桥旁鲜花则是虚景。 很值得一提的是,歌舞伎的舞台是能升降,也能旋转的。在《英执著狮子》里,六面绘着樱花的大屏风向上提起,布置华丽的石桥从后边推出,坂田藤十郎扮演的狮子就雄赳赳地立于桥上,整个场景巍巍然非常壮观。这种瞬间换景的方法,确实非常了不起,据说是起源于木偶戏表演。 8、我相信,中国和日本的古典戏剧都寄予了剧作家和舞台表演艺术家们一种“劝谕世人”的良好用心。它们充当了“教科书”的作用。 忠孝节义、“恶人必亡,善者必胜”这些是大多数剧作的主题。《倾城返魂香》剧终的时候,就借“义大夫节”的口里,说出了“夫妻之间的精诚创造了奇迹,成为万人的榜样”,正是希望观看者从中悟出待人处事的道理。这是古典戏剧朴素而崇高的道德原则。我们可以称之为“歌舞伎的义理”。忽略这点,就会忽略古典戏剧的许多意义。(易播乐 三木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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