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◆文学◆

(2007-08-15 23-24)◇ 阿鼻哀鸣的黑暗产生纯真

关健字:开高健石川啄木小林一茶

若说对黑暗的认识,是与对光明的认识同等的。
看着夜空里阔大如地球上各大洲的大团白云时这么想。白云像艨艟斗舰的巨帆迅疾地移动,移动在伸向长空的楼的上边。只有一颗硕大的明星不可否定地悬挂于南天,再也发现不了其它的星。这唯一的星雄浑、开张、朗润、澄明、清纯、坚定。仿佛沙漠中不死的泉眼。

而身侧的楼借着微光透出略暗的土色,簇拥着就像春天里长得高高的笋。顺了它们的根部往上看,黑色的空宇竟是有些蓝颜色泛出来。

对黑暗的描写,日本作家开高健的文字是极其深刻的。这不是“风雨如晦,鸡鸣不已”的紧迫人心的黑暗,也不是志贺直哉《暗夜行路》中整个世界错乱而造成心灵接近破裂的黑暗。他只是写到了他所采访的欧洲大陆都市大街小巷的黑暗(他到的是巴黎、罗马)。

我们看到了他笔下的街灯带着光影,努力地把黑暗排开,显得力量薄弱。还有打烊后的皮革服饰用品店外侧,是阴冷的黑暗,仿佛这阴冷的黑暗渗入了每一块石头的内心。当走进一条夜晚的小巷,给你的感觉是进入了一个阴湿的洞穴,同时闻到各种低落的气味。

作为一个写作者,开高健的感觉与笔法都是灵敏的,甚至是超验的,他的欧洲的黑暗犹如中世纪的阴影,或一个有些恐怖的童话。

在不同方向上的黑暗,是属于中东、非洲和东南亚的。这些地方的黑暗有着截然不同的质子中子,它们“在发热、在发酵”,像一群怪兽。

加在一起,这差不多就是全世界的黑暗,呵呵,全世界的黑暗。

但在那个阳光灿烂的下午,在他第一次去的沙尔特教堂。在阴暗的光线中,在基督受难的气氛中,烧色玻璃成了眼光的幸福施与者。映在玻璃上的全部的无穷的光色是“纯真”的,这个“纯真”被发现是如此豪华、绚烂,而它在庄严的教堂中,又是那么的谦恭沉静。

开高健的这篇文章名叫《阿鼻哀鸣的黑暗产生纯真》,我真想把它拿来作我小说的题目。在潮起潮落后,作者的话是:“正因为有那样深沉的哥特样式的黑暗,才会有那种光耀和灿烂。”能在不动声色中写下真理,这自然是一种高超的本领。但这种本领不会归属于一路顺风、志得意满的宠儿。1989年去世的开高健先生,一生也是吃了很多苦头的。因为父亲的早逝,他是在缺乏怙恃的困境中长大的。烤过面包、当过学徒,尝尽了人世艰辛。他还有个小说《辉煌的黑暗》,或许也是他特有的世界观、哲学观的一次陈述。

需要补充一下的是开高健的记者生涯:1965年他到南越采访(归国后成立反战组织“越南和平联合会”),1968年到巴黎采访,1969年出国则是采访中近东战争。

而由他的散文《阿鼻哀鸣的黑暗产生纯真》,我会想起新近看的小林一茶、石川啄木等人的人生。比如一茶,六岁就写出“和我来游戏罢,没有母亲的雀儿!”。作为农民的儿子,一茶三岁就失去了母亲。祖母和父亲死后,他的继母霸占了家产,一茶只得一直过着漂泊的日子,他用诗写下了回乡的感受:“故乡啊,触着碰着的都是荆棘的花。”定居后娶了妻,八年后妻死,续娶一女,嫌其穷老,舍之而去,再娶一女,可惜三年后一茶自己去世了。死前半年,家里刚遭火灾,只余一间土藏,一茶便在里头奄卧着,直到止息了苦愁的生命。

一茶的俳谐里有冷笑,但冷笑里含着热泪。有对强大的反抗,也有对弱小的同情。这是周作人的评定。而啄木,在他26岁时,自己患了腹膜病、肋膜病,本已不睦的母亲和妻子患了肺病,父亲出家入寺庙,只靠妹妹一人照料所有病人。第二年,母亲便咯血而死。三个月后,啄木也病逝。在接下来的十几年中,他的妻子和两个女儿先后都因肺病去世。我国的丰子恺先生在《石川啄木的生涯和艺术》一文中,讲到以上可怕的事实后,用一句“石川一家同归于尽”了结。真是惊人魂魄啊。

对于他,更多的黑暗是来不及迎接的,也就没有得到上帝的最后的那点宽容,好让他用力咀嚼,再呼出一种光华。啄木在当小学教员时,说过:只有诗人能做真正的教育者。这是非常让我认同的一句话。我想他是顶喜欢小孩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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